國小時我就閱讀過新約聖經。在垃圾堆邊撿到的橘皮贈閱書。雖然是贈閱又小小本,但也是聖經紙印製,相當有誠意。抱著好像在看禁書一樣的忐忑,我把書藏在枕頭下花了幾天晚上看完前半。沒有整本看完的原因,使徒行傳後的內容對年紀太小的我而言,難以消化。
但這讓我理解,想瞭解一個宗教的來龍去脈,除了看好消息頻道、在路上被搭訕等管道之外,真正應該要做的是,閱讀那個宗教最早的文字紀錄。好像要搞清楚眼前這棵高聳入雲的巨木是何品種,要回頭去看它種子時的照片。
大學以前,我對基督教是比較有好感的。因為我家走佛、道體系,誦經、燒香、吃素、捐獻等活動無可避免,那種儀式性十足的過程讓我連想了解它的好奇心都沒有。而基督教的教義與描述神與人間的關係,其實相當容易懂,只要相信,要擁抱它不難。
但大學後,我反而很驚畏基督教。因為我發現原來相信也是要付出代價的,就是得放棄思考人用理性均能指出的矛盾,概括承受所有口耳相傳、輾轉散佈之後的失真,都是完全不可抗辯的真理。所以我開始無宗教論,因為我不懷疑神是我不可解的,但我看不懂宗教在做什麼。
我寫下這篇隨筆的緣由,則是因為我某天看完連續劇後坐在沙發上沒轉台,跟著聽了上人講經後,忽然興起的念頭。難道我不該也去看看佛經到底在說些什麼嗎?我對佛教的了解,除了從小看到大的種種儀式之外,只剩高中文化史課程中東方宗教的概述而已。因果報應,行善消障,得脫苦海,超脫此世,就這樣嗎?
我先找了上人當日所講的妙法蓮華經,看到第四品,覺得太多概念不能理解,回頭再做了一下功課,才釐清我應該要先看的,是阿含經。佛經分律、經、藏。經的部分與聖經的福音功能相同,就是弟子記述佛陀講法的內容。佛陀在世時並無請秘書或速記,因此經文的內容都是弟子口耳相傳而來,今日能找到的最古謄本除了距離佛滅度幾百年之外,還都是譯文,意即並非佛陀講法時使用的語言,是經過後代翻譯的。
就我的認知,如此流傳下的言行錄幾乎不可能沒有失真,只是阿含經理論上是最早被背誦出來的幾部經文之一。五胡十六國時期傳入中土的漢文譯本,與南傳至錫蘭後以巴利語翻譯的版本,有部分內容相近,顯示至少佛教剛開始傳播之際,阿含經是當時就有的經文,也是可考的文獻中,失真最少的紀錄之一。
阿含經是好幾部經文的合稱。我目前仍在閱讀漢譯本的長阿含。看到目前的感想,與其說是宗教修習法門,它更像哲學,甚至舉證社會學、經濟學來佐證推論。其中弊宿婆羅門與迦葉的對談,是以非常科學的檢驗方法在質疑前世來生的合理性,這讓我甚為驚訝。不禁覺得,若佛學內的玄妙都是為著「方便法」而在,則教導弟子這些道理的佛,其智慧與思維遠超越當代。至於他是為著什麼目的才這樣教導大眾,我幻想不出科幻小說之外的情節,但那或許是一種更合理的存在方式,跳脫我們以為牢不可破的社會運作模式。
只要是宗教,就會有我無法去理解的部分存在,那也是我無從去判斷合理與否的一種不合理。但佛法的確解答了一些我對人生的疑惑。那無關乎消極或積極,也無關乎有益社會亦或是無益社會,它只是很清楚的指出現世的某些因果關係,例如苦由何而來,我們如何造成自身的苦跟他人的苦,是否有可能擺脫這般苦。在一世論的架構下,要擺脫苦即結束此生;但在多世論下,一世的結束不意味著苦結束,在未完全切斷前,世世都離不了苦。單就一世來說,如果能將佛法修習到頂,就算能在世就斬斷所有苦因,人或許也不再有趣。我同意人生在世不應造成他人的苦,但完全無所感的活著似乎也不是很有吸引力的選項。
思考的路線總是漫長,收穫總是薄弱。
2017/02/25 於高雄圖書館總館4F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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